第一章

 

  一路上擺滿花束與花籃,雲熙敏和抱著白顥的張孝誠走下樓梯。

冷氣很強,白顥穿著連帽外套,帽子上有兩個熊耳朵,他堅持自己是狐狸,張孝誠說乾脆把帽子剪兩個洞,但被雲熙敏否決,衣服還是得乖乖穿好!所以白顥現在心情不好,他下巴靠在張孝誠肩膀上,雙手無力垂著,臉頰嘟氣。

雲熙敏想摸摸白顥的臉,白顥卻故意轉頭,不理雲熙敏。

「我怎麼覺得他越來越任性了?」以前還會纏著他叫媽咪,現在每天賴著張孝誠,連出門也指定要張孝誠抱。

「這是自尊的問題!」張孝誠拍拍白顥的背,白顥摟緊了他,「你是人,叫你當豬你要嗎?他是狐狸,怎麼可以叫他當熊呢?」

「不過是衣服的裝飾……

「就跟你說是自尊的問題了!你是不是男人?男人的尊嚴不容抹滅!」

「不容抹滅!」白顥學張孝誠說話,學得發音標準、有模有樣。

一大一小一鼻孔出氣,雲熙敏轉頭向旁邊嘆氣,他對不起姑姑,白顥的教育全毀在損友手上了……

他們招待處前排隊,雲熙敏突然想起他們不是兩大一小出遊,背後還跟了一個人!

這個人的存在感說強很強、說弱也很弱,強是因為他有一張讓人印象深刻的臉和高挑身材,看了他第一眼絕對會想看第二眼,弱是因為他走路無聲無息、也不主動跟人說話,雲熙敏好幾次都覺得自己弄丟他了,但猛一轉頭又因為距離太近而被嚇到。

真的很難拿捏跟這人的相處方式……

「夜心。」

「是?」

「你還好嗎?」他們來到某大型連鎖書店地下一樓的展覽場,參加出版社為紀念姑姑而舉辦的活動。身為一個女作家,姑姑完美地盡了她的本分,編輯在姑姑的電腦硬碟裡找到她生前最後一部作品,稿子順利寫完,編輯感動不已。

「我沒事。這裡人好多。」夜心穿著湖水綠色的針織衫和米色長褲,他非常喜歡用袖子蓋住整隻手,只露出指節,那似乎能給他帶來安全感。

「沒事就好。」雲熙敏看了張孝誠一眼,張孝誠聳肩。

他們原本就計畫要參加姑姑的紀念會,但既然與姑姑有關,夜心也看過姑姑私底下創作的樣子,他們沒理由把夜心排除在外,況且……夜心非常能融入現代社會,不管是服裝或常識,張孝誠找不到吐嘈點,快要焦慮起來了!

「喂,你好歹也讚嘆一下人類的科技文明吧?高樓啊,車子很多什麼的……你明明是古人,為什麼完全不訝異啊!?」

夜心聽到膩了,他用袖子遮住半張臉、偏頭,眼神有些鄙夷,那反倒讓張孝誠覺得像踩到自己的腳,只能怪自己了。

「呃啊啊啊啊啊!」他握拳,小聲吶喊。

雲熙敏懶得理他們,他在賓客本上簽下全名,白顥看到他以黑色墨水筆「畫」出流暢的線條,也想去拿。

「咿呀咿呀~~牙?」

白顥向旁邊伸出兩隻小手,卻被張孝誠越抱越遠,途中經過一位倒楣路人,白顥順手「拿走」他插在上衣口袋的筆,還打開筆蓋,在牆上畫出一條線……當雲熙敏追上他們的時候,張孝誠仍渾然不覺地繼續往前走,雲熙敏立馬搶下白顥手上的筆,沒想到倒楣路人轉過來剛好看到他,以為線是他畫的,當下就要發飆。

你——」

突然,夜心從後面接近倒楣路人,手掌摀住他的口鼻,路人就很倒楣地昏過去了,夜心接住路人肥胖的身體、放在牆邊的椅子上,看起來就像在打瞌睡,夜心也把那隻筆放回他的口袋。

雲熙敏看完這一氣呵成的動作,覺得夜心好像「有練過」。

「他沒死。」

「真的沒事嗎?」雲熙敏再次確認。

「我讓他睡著罷了。」

「喔喔……」雲熙敏輕手輕腳地走過。

在前面,張孝誠回頭招手,「你們在幹嘛?快過來啊!」

「來了!」

會場除了販賣姑姑的書,還展出她那筆跡龍飛鳳舞的手稿,夜心的手指摸在間隔保護的玻璃上,雲熙敏不禁想問,夜心知道姑姑的故事嗎?不是杜撰,而是姑姑真實的故事?

夜心像是察覺到雲熙敏的疑問,也想起雲佟華是怎樣的人,道:

「她的腦袋裡有一整個世界,她只需要往那個世界裡挖掘,有時候,她睡了一個午覺,沒有睡得很熟,模模糊糊,好像在半夢半醒之間,故事就跑出來了,她醒後會把它記錄下來、整理,然後寫成文章。」

「就這樣?」

「嗯。」

雲熙敏覺得好不可思議,這些手稿記錄的都是姑姑的夢?

「因為她的思考太快了,一筆一劃把字寫好太慢,她說,要在下一個想法冒出來前,把上一個想法記住,所以這上面都是她自己才懂的符號或簡字。」

「像速記那樣?」

「嗯。」

所以夜心也不知道手稿寫了什麼。

「她會笑那些把筆記寫得很漂亮的人,好像作家或文學家都該習得一手好字,但是,如果不是要拿去賣的,寫得好不好看有什麼差呢?」

雲熙敏覺得……

「很像阿夏會說的話,對吧?」

「嗯。」雲熙敏剛剛就是這麼想。

「她的作品第一次被出版社看上,是她念大學的時候,對方開出的酬勞很低,但承諾與她長期合作,未來也會有漲酬的空間。這就像去私人公司求職,從最低位子做起,好像沒什麼不可以,她是這麼跟我說的,但我沒辦法回答她。」

他失去一部份的妖力,失去言語的能力。

「她打電話問阿夏,阿夏說『想用那種價碼買老子的稿子,叫他去吃屎!』」夜心扯扯嘴角,好像在笑,眼神卻脫離不了傷懷,雲熙敏好像沒看過他開心的模樣。

真正的模樣。

又有誰看過呢?

「她很有禮貌地回絕那家出版社,但我猜她一定很想像阿夏那樣,阿夏是她的憧憬,我好幾次都看到她的眼神,她敬愛自己的兄長,但也十分羨慕、嫉妒,希望自己是個男人希望自己變強。」

「等等,我爸跟變強有什麼……姑姑覺得爸爸很強嗎?」

「阿夏很強喔。」夜心微笑,雲熙敏轉頭抽了抽嘴角。

那男人的運氣就是出奇得好……走在路上沒有被「蓋布袋」或被追殺,某種程度上來說真的很厲害!

「後來,她把重心放在學業上,她不想要一邊做自己喜歡的事、一邊對自己該做的事敷衍了事。」

「我以為姑姑是堅持自己興趣的人。」

「她是堅持,所以她在畢業之前都沒有寫作,為了累積創作的能量。一年後,她寫出新作品,以雙倍的酬勞被另一家出版社簽下、又得了個文學獎,書一本一本地出,越來越有個樣子了。」

會場裡有姑姑參加簽書會、慈善活動和講座等的照片,姑姑穿著名牌套裝,是雲熙敏記憶中的樣子,他這才發現姑姑穿的套裝跟商務人士很像,雖然沒人規定作家該穿什麼衣服,但她就像在模仿雲夏,提著公事包走進摩天大樓也不奇怪。

雲熙敏無法理解爸爸為什麼不去看姑姑,工作真有那麼忙嗎?可以跟他說啊!一個人住院有多不方便,腸胃炎上吐下瀉去掛急診就知道了。沒有人關心、沒有人幫忙,又要承受身體的病痛,那會是多麼悲慘的境地?

姑姑是否在死前怨恨著他們?

會想這種問題的只有家屬,而非會場內滿滿的書迷。

姑姑生前有名嗎?或許吧!不然不會來這麼多人,但姑姑沒有有名到走在路上會被認出來,如果不看小說,大概也不會聽過姑姑的名字。

「她啊……

「這樣那樣……

雲熙敏看錯了,不全都是書迷,有的是評論家、有的是記者,他們和書迷的立場不一樣,參加活動是「工作」所需。

「她總是在思考,不斷思考。」

  「思考什麼?」

  「要做自己,還是別人。」那是夜心不會去想的問題,他至始至終都是妖,他也只能是妖。

  「小熙,他好像餓了。」張孝誠抱著白顥過來,白顥的一張小臉都垮下來了。

  「我這裡有餅乾,你帶他去旁邊吃。」雲熙敏出門必帶包包,裡面有一半以上裝的是白顥的必需品,除了口糧類,還有水壺、濕紙巾、小外套、乾洗手液等等,這就是所謂的「媽媽包」。

  白顥領了餅乾,馬上就笑了,張孝誠偷偷咬他一口,白顥馬上轉頭哭訴,雲熙敏只好又拿一包給張孝誠,順便送個白眼。

  吃一吃,張孝誠突然眼睛一亮。

  「三點鐘發現目標,白顥,我們上!」

  「咿呀?」

張孝誠抱著白顥走了,還一臉邪笑,雲熙敏大概知道他想幹嘛……

  張孝誠像螃蟹走路,橫著接近三位女大生,她們一邊看展示書、一邊小聲討論,張孝誠也拿起一本書看封底介紹,但白顥不會看,他很無聊,就看向旁邊的人,大眼睛眨啊眨。三女注意到白顥,紛紛道「好可愛~~」,她們想逗白顥,張孝誠就有機會跟她們聊天了。

  這招屢試不爽。

  張孝誠對雲熙敏比大拇指,雲熙敏只覺得丟臉。

  「真是……夜心,我們去逛別的。」

  「是。」

夜心跟在雲熙敏身後,不經意瞄向人群,忽然,他看到一個似曾相似的身影。

  會場內有一區展示的是書的封面與插圖,均聘請知名插畫家或漫畫家繪製,雲熙敏站在其中一張圖前,旁邊有姑姑提案時的說明。原來要畫什麼、怎麼畫是姑姑決定的,現在的出版形態和以前不同了,不再是純文字的世界,而且人是視覺的動物,姑姑在自己不擅長的圖像領域一定下過功夫。

  畫家把作家的角色形象化,就像一場炫目的服裝秀,藉此讓人們知道,原來姑姑的腦袋裡裝著這麼美的東西。

  而其中一張……

  美麗的銀髮男人有尖尖的狐耳,他穿著裡外分明的古裝,身形飄逸、翩翩苒起,內層是內斂如溪流的淺藍色,外層是張狂且豔麗的桃紅、妃紅、酡红,他一手持劍,一手稱在臉頰下面,那張臉戴著半片金面具,眼神透露威武的風采,他持劍的樣子像要殺死妖魔鬼怪的守護神,但柔美的身段彷彿起舞中的絕美藝者,他有九條毛色銀色的尾巴,會吸引住與他對上的目光。

  姑姑寫過妖狐的故事,這張圖的說明是「未採用」。

  姑姑覺得畫家畫得不好?還是,她不想和讀者分享畫中人的模樣?——最接近真實的模樣?

  「夜心。」

  他知道這件事嗎?

  「夜心?」

  姑姑到底想在什麼?

  「夜心!」

  雲熙敏向旁邊揮手,他以為夜心站在他旁邊,但他揮到的是同在看畫的女子,他趕緊道歉,在人群中尋找夜心的身影。

他很快就找到了。

來參加紀念會的書迷大多是女性,夜心很高、很好認,但和夜心一樣是少數男性的,還有一位。

那個人穿著剪裁合身的黑色西裝,正在和姑姑的責編說話。那位責編就是取走姑姑電腦的陳小姐,她有致電向雲夏說明要出版姑姑的「遺作」,但她有沒有在硬碟裡看到屬於「隱私」的東西?她沒說;基於職業道德,就算她發現也不該向任何人說。

張孝誠和某位女大生「勾搭」上了,兩人聊得開心,白顥已經不耐煩,想掙脫張孝誠的手臂,雲熙敏要去把白顥帶過來,免得他一直被損友「利用」,就在雲熙敏走向張孝誠時候,他往夜心瞄了一眼,發現夜心的表情像看到鬼。

夜心直勾勾盯著那個男的,眉頭皺起、嘴唇發白顫抖,他的身邊沒有別人、他看不到別人了。展場的燈光忽明忽滅,人群開始騷動。雲熙敏看到夜心步向那個男的,他把擋路的人推開,像撥開迷霧叢林裡的荊棘。

照在展示品的上的夾燈一個個燒壞、插頭爆出火花,有女生抱頭尖叫、有人往出口跑,夜心伸出垂柳般的纖細手臂,那個男的臉上有疑惑和恐懼,但是動彈不得。張孝誠爬進長桌底下、身體護著白顥,雲熙敏站在原地,看著夜心的手摸上那男人的臉頰……

夜心頭上冒出狐耳、身後有六條狐尾,他的腳離地、身體漂浮,他張大嘴巴——

 

士郎!』

 

天花板的燈泡爆炸,一片黑暗,等到備用電源接上——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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