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七章
1.
衛聆是怎麼回家的?
一波三折。
他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,他覺得自己好像完全沒用大腦思考,大概介於放空和白癡之間,但程度還不到「行屍走肉」,因為當洪貴彬下車後、計程車運將要掉頭,他突然有股想跳車的衝動!
行屍走肉是不會有衝動的,因為那就只是……像惡靈古堡那樣的僵屍,但衛聆不必跳車,他只要叫運將停車,然後付錢。
下車後,他走向洪貴彬住的公寓,氣勢沖沖,他這輩子從沒這麼衝動過。
一時衝動,你會做什麼?
如果你是家庭主婦,你可能會因為看到限時特價,就買了一大堆不必要的東西。
如果你是愛書人,你可能會在國際書展一口氣買了好幾套書、並一大早起來排作者簽名。
如果你是平常壓力很大的人,你可能會突然辭職、跑去浪跡天涯搞失蹤。
如果你是平常很避俗的人,你可能會接酒裝瘋,抓到人也不管是誰,就黏上去狂親狂吻。
但衛聆,絕對不是行事衝動的人。
從來就不是。
所以當他順著衝動下車、走進洪貴彬住的公寓時,他才會覺得自己完全沒用大腦思考。
他想吻他——不,不止是吻他,還要把他壓在床上,和他肌膚相親;看著他的雙眼變得水汪,視線迷濛地吐出熱氣,看著他攏起背脊,頭往後仰,一陣戰慄,還要聽他叫那麼一聲,啊……衛聆……
這才叫衝動。
但他也意識到,自己的行為十分魯莽,甚至是不恰當。
他教兒子辨別是非對錯,但在這個社會上,很多事情沒有對錯,有的只是恰不恰當,他意識到自己的行為不恰當,所以他還記得要離開。
只是事前克制不住。
如果克制的住,就不叫衝動了。
唉……
有時候,太清楚自己在做什麼,也是一種罪受。
衛聆搭計程車回到電影院附近的停車場,叫了代駕,運將把車開到他家,已經凌晨一點多了。客廳的燈還是亮的。
「媽?妳怎麼還沒睡?」衛聆走進客廳,發現他媽在看韓劇。
電視機轉得很小聲,幾乎是靜音,金淑圓配著字幕看,就怕吵到小孫子。
「你怎麼這麼晚?」金淑圓幫衛聆脫下大衣,掛在玄關的衣帽櫃。
衛聆得想個理由……
「你去喝酒了?」
金淑圓聞到酒味,非常驚訝,她第一個直覺就是,衛聆跑去借酒澆愁。衛聆自從離婚後,表現的一如往常,沒有太大的情緒起伏,好像有沒有那個女人都沒差,她以為衛聆不過是壓抑。
「你怎麼了,阿聆?」
金淑圓伸手要摸兒子的臉頰,就像捧著易碎的娃娃,但被衛聆委婉躲開。
「我沒事,小犀睡了嗎?」
「他睡在我房間。」
衛聆想去看兒子,但想起自己身上有酒味,還是算了,他真的沒有喝很多,但酒這種東西,即使是一杯,都會留下酒味,尤其是從外面回到家,家裡的人一定會聞到。
衛聆的房間在三樓,二樓以前是他弟弟的,現在當成書房,一樓給他父母住,自從他父親因心肌梗塞、突然去世後,就剩他媽媽。小犀還小,沒有自己的房間,不是跟他睡,就是跟奶奶睡。
「媽,妳早點睡,我去洗澡了。」
「阿聆……」金淑圓一臉擔心,衛聆也不好就這麼直接上樓,對他媽過意不去:
「什麼事?」
「你去哪兒了?弄到這麼晚?」
「噢……呃……」
衛聆還沒想到理由,不是他反應慢,而是他對「編故事」等級比較低,他跟他媽說要送洪貴彬回家,從八點多吃完晚飯到現在,已經五個小時了,洪貴彬家難道在台中嗎?五個小時都可以從台北開到台中,再回來了。
「阿聆,」金淑圓嘆氣,「我不是說你不能出去,但你至少打電話回來說一聲。」
金淑圓不是為了看韓劇才熬夜,她是為了等兒子回家,幫兒子留盞燈,但衛聆壓根兒沒想到這種事。
拜託,他都多大了,媽媽還會等他?
「抱歉,我忘了,我……」
衛聆還沒想到藉口彌補那五個小時的去向,這種時候,他就很佩服那些專門寫小說、寫劇本的人,怎麼有辦法天花亂墜編出一大堆東西?
「阿聆,男人出去喝兩杯,人之常情,但我只是希望你有正常的發洩管道。」
「……」發洩?
衛聆有點疑惑,他要發洩什麼?
「酒喝多了傷身,我不希望……我再失去一個兒子。」
金淑圓想到的例子,就是社會新聞會看到的,男人借酒澆愁,結果患了酒癮,把人生搞得一團糟。她真的很難過。她走到衛聆身邊,輕拍兒子的肩膀,如果不是怕兒子不自在,她想抱抱他。
但衛聆並沒有想到金淑圓在想的,他甚至有點傻掉。
他不知道他媽在講什麼,他也不能向他媽澄清。
「媽,我沒事。」
「我知道……」金淑圓眼眶泛紅,她吸了一口氣,忍耐,她好好一個兒子養大、還這麼優秀,她不希望他的人生有任何阻礙,「你總是說沒事,阿聆,你總是這麼說……」
衛聆推估,大概是韓劇太感人了。
「阿聆,你跟Selina……」金淑圓知道提起那女人,衛聆的臉色就會一沈,「我不知道你們怎麼了,我也不想問太多,但是……看到你難過,我也會跟你一樣難過,你知道嗎?」
媽媽,不管到了幾歲,不管是年輕還是老,她永遠會為小孩擔心,不管擔那個心有沒有必要,她就是會擔心。
這也是衛聆不願為小犀找「新媽媽」的理由,別人的成長經驗他不管,但就他自己而言,生母是無可取代的,不管小孩長成了什麼樣的人,媽媽永遠是媽媽,而且只有這一個。
但衛聆,不是在為離婚的事難過。
「媽,我跟Selina沒事。」
「沒事?沒事好好的會離婚?」
衛聆不想談這個,至少不是現在、不是跟媽媽談。
「媽,我不知道妳怎麼會提到她,但我們一年前就離婚了!不是上個月,也不是昨天!我們一年前就簽字了!」
衛聆難得說話大聲,因為他覺得很煩,此刻,他才有那種感覺,那種火氣上來的感覺,他是冰山,但不是冰山美人,而是冰山一角。
只露出一小塊,大部分都藏在海裡。
他不想跟Selina掛勾,他不想跟她扯在一起,他不想要有人提起他、就會聯想到Selina,那讓他很火;他對Selina沒有意見,他就是不喜歡兩個人非得綁在一起,被談論——尤其是全世界突然都來關心他,問他為什麼要離婚?問他怎麼了?
他沒怎樣!
那已經是一年前的事了,要放早放了!
「媽,我真的沒事。」衛聆收斂口氣,他不是那種會對人大小聲的人,尤其是對自己的媽媽,「妳早點睡,好嗎?我先上去了。」
衛聆拍拍母親的背,走上樓梯。
金淑圓拉著肩上披著的毯子,她知道兒子的個性,所以當衛聆發火、表現咄咄逼人的樣子,她更肯定有事發生,但她還是搞不清楚,如果跟衛聆的前妻、她的前媳婦Selina無關,會是什麼事呢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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