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章
1.
薩斯奇亞復原的狀況良好,超出米娜預期,他一個禮拜後就下得了床了。
出了房間、小屋,他發現老婆婆和米娜住的地方是沼澤中央隆起的台地,她們與吃人植物像有默契,互不侵犯,但他不止一次覺得「荒原女巫」——會使用魔法的人類、人類中的異類、被逐出社會的女性——不足以形容這對母女,尤其是老婆婆。
人類精通藥學,用藥學來彌補天生不會使用魔法的不足,老婆婆也精通藥學,但她施法時,薩斯奇亞會搞不清楚那是魔法還是藥力;以止痛來說,米娜說那是「止痛咒」,但他仔細一聞,床單上有薄荷味。
下床前,老婆婆幫他拆開繃帶,檢查傷勢。
繃帶下的他全身附著死皮,乾裂脫落,裡層的新皮有些長好了、有些還沒。
老婆婆說,這幾天他會很癢。
她替薩斯奇亞全身上了新藥,說是止癢用的,黃色的藥膏抹上去時,一併把死皮搓了下來,之後,老婆婆替他換新繃帶。
現在,他活繃亂跳,可以跟米娜去沼澤附近採草藥、捉魚了。
他沒再提黑琴或部落的事,但從他的表情,米娜知道他仍十分沮喪。
「你啊,就看開一點,人類、矮人、精靈,歐亞大陸有哪個種族是不死的?」
「……有妳這樣安慰人的嗎?」薩斯奇亞手持老婆婆給的魚叉,和米娜在水邊「刺魚」,惡源沼澤裡有大大小小的水潭,彼此相連,每個水潭面積都不大,米娜刺了一簍,薩斯奇亞一條也沒刺中,魚的鱗片是黑色的,遊在綠油油、充滿水藻的水裡,根本看不清楚。
「我哪是在『安慰』你,我只是點出事實。」
薩斯奇亞停下動作,看著低頭「刺魚」的米娜,事實通常是最難聽的,「妳跟這裡的植物處得很好……」
「喔,因為它們都認得我。」米娜說得無關緊要,卻引起薩斯奇亞的好奇。
「認得?」
「它們吸收你的負面情緒,製造幻聽、幻覺,你越投入,它們越能控制你。」米娜看薩斯奇亞面色凝重,覺得這小精靈把事情看得太嚴重了,「簡單,別怕它們就好了,你把它們當成普通的樹,它們就真的是樹。」
「所以……我聽到那些聲音……是假的?」他記得……
米娜不知道薩斯奇亞聽到了什麼,但她用常理判斷:「它們會吸收你的恐懼,化成各種你害怕的東西,你越怕,效果越大,跟人類講『鬼故事』的原理是一樣的。」
「那些不是恐懼……」
「哦,那是什麼?」米娜只是隨口問問,但薩斯奇亞很認真:
「是罪惡感。」
米娜愣了一下,少年精靈有著不屬於他年齡的堅毅,彷彿他決定了目標,就絕不半途而廢,她還沒遇過這樣的男人……不,是男孩!
她遇過逃兵、流浪漢、私奔的男女、酒鬼,但沒有一人從植物肚裡存活,也許少年精靈會活下來、傷勢穩定,除了母親的醫術,他本身也有堅強的意志力。
他還有未完成的任務,沒做到之前,他不能死。
又過了一個禮拜,老婆婆替薩斯奇亞拆除剩餘的繃帶,他的皮膚完全長好了。
米娜把自己關在房裡,死也不跟薩斯奇亞上路。
薩斯奇亞倒是無所謂,因為他無論如何都要離開。
「丫頭啊!丫頭!」老婆婆拍著米娜的房門,「行李都給妳們準備好了!還窩在裡面幹嘛?」
老婆婆說的「行李」,除了隨身衣物、乾糧等,還有一輛由兩匹黑馬拉著的黑色馬車,薩斯奇亞不知道她去哪弄來的,某天他和米娜捉魚回來,馬車就停在小屋後院,老婆婆說,那是魔法變的。
「我說不去就是不去!」
老婆婆對門鎖吹了一口氣,鎖彈開了。
薩斯奇亞不知道老婆婆在房間裡和米娜說了什麼,但不一會兒,米娜走出來,身上多了一件黑色長袍外套、一個紫色錢袋、一枝黑色木手杖。
「還等什麼,走啊!」
「喔、喔……」薩斯奇亞完全不懂米娜在想什麼。
米娜坐車廂,薩斯奇亞駕車,薩斯奇亞已經很感謝了這對母女了,至少他不用徒步走出沼澤,還有人在幫他指路。
「小鬼,馬和馬車都是魔法變的,到了晚上十二點,魔法就會失效,你們到了最近的城鎮,就先補給物資和休息,懂嗎?」
「嗯。」薩斯奇亞點頭,正想向老婆婆道謝,但老婆婆拍拍馬屁股,轉身回小屋:
「知道了就走,不送啦!」
不管老婆婆有沒有看到,薩斯奇亞仍感激地向對方鞠躬,他揮鞭、駕車上路;馬車輕盈地跑在沼地上,兩旁樹枝自動讓開,彷彿跑在雲端,速度奇快。
後頭,老婆婆聽車輪聲遠離,又從小屋搖搖擺擺地走回庭院,雙手捧著濕潤的藥草,放在門前曬乾,「反正我們還會再見面,送什麼呢……人類、不,精靈就是笨啊……」
她說給自己聽。
2.
薩斯奇亞不習慣馬跑動時的顛簸,米娜只好和他輪流駕車,他沒離開過部落,對山谷以外的路不熟,但米娜知道人類城鎮的方位,天黑前,他們趕到了落腳處:萊姆城。
萊姆城是人類大量砍伐森林興建的,人類開闢山坡地,興建果園,城裡隨處可見綠色與黃色的檸檬;白天,果農沿著大街擺開自己的貨物,沿街叫賣,薩斯奇亞和米娜到時,已經是晚上了。
通過高聳石牆搭建的圓形拱門時,薩斯奇亞跟著抬頭,差點讓馬車歪一邊、撞到衛兵,他戴著老婆婆送的毛帽,遮住尖耳,米娜說自己是遊玩歸鄉的大小姐,前面駕車的是她的僕人兼侍衛,雖然看起來不像,但衛兵信了。
他們問了旅店的方向,驅車前往。
「小姐,您放心休息,馬我會幫您餵飽的。」打雜小弟在米娜踏下馬車梯階時,殷勤地伸手要接,但米娜用黑色木手杖把他擋開。
「不用了,放旁邊就好,反正十二點過後,馬會變老鼠、車會變南瓜。」
「啊?」打雜小弟被米娜的話弄得一愣。米娜不甩「大小姐」那套,豪放地進了旅店,向老闆要兩間上房。
晚餐,他們就在充當酒館的旅店一樓吃,米娜食慾很好,薩斯奇亞卻沒胃口。
酒館鬧烘烘的,他們坐在角落一桌,像姊姊帶弟弟。
萊姆城並非觀光勝地,酒館裡的客人多為當地的單身漢,他們用色眯眯的眼神打量米娜姣好的身材,還聚在一旁品頭論足,米娜裝作沒看見、沒聽見,但男人們開始打賭,看誰能成功搭訕這位外地女人。
米娜終於受不了了。
「薩奇,做點什麼吧?」
「要做什麼?」薩斯奇亞被馬顛得頭暈,只想躺在不會動的床上。
「你還是不是男人啊?看到美女有難,飯還吃的下?」
「呃,我吃不下,妳想吃就拿去……」
「薩奇!」米娜拍桌,一時之間,酒館裡的男人都朝她看。
不知道是誰先開始起鬨的:「是不是他太『小』,沒辦法滿足你啊,姊姊?」
「妳身材真好,跟我們快活一下!」
「美女,我帶你參觀大街吧?」
「妳叫什麼名字啊,美人?」
米娜生氣了,她右手執黑木手杖、左手按著杖頂,「誰敢對我亂來,我就放火燒死他!」
語畢,黑木手杖頂端發出藍色光芒,米娜左手手指一彈,指尖出現火花,凝聚成手掌大的火球,酒館裡的男人們嚇呆了,連旅店老闆和老闆娘都躲到櫃臺後面,這時,不知道是誰大叫一聲:「女巫!她是荒原女巫!」
「女巫又怎樣?礙到你啦?」米娜嗆回去,但她這等同間接承認的話,讓膽小的酒客奔出酒館、老闆娘昏了過去,膽大的酒客則惱羞成怒,心想,女巫有什麼好怕的,待自己把這女人抓去吊死,就是英雄了!
沒辦法,身為人類,誰都不願被女人看扁。
「她是女巫!抓她!吊死她!」
「來呀!你們這些臭男人!」米娜手中的火球大了一圈,但沒一個酒客敢動,他們都在等別人出招、自己再幫腔,但沒人想當出頭的人。
薩斯奇亞看著這陣式,暗忖不妙,第一,他需要米娜指路,第二,他無法認同只因為是「女巫」就該被吊死,在他眼中,老婆婆和米娜是他的救命恩人,一點也不可怕,也不像會害人。
「她不是女巫。」薩斯奇亞起身,繞過桌子,來到米娜面前,米娜不知道他在耍什麼把戲,疑惑地皺眉。
「她能憑空變出火,怎麼不是女巫?」酒客指著米娜罵。
「那是表演用的!我們是旅行各地的魔術師姊弟,手杖上沾了藥劑,至於成分……被你們知道,我們就別做生意了。」薩斯奇亞一手按向米娜的火球,動作之快,火球滅了,他輕鬆地聳肩、微笑,並展示自己毫髮無傷的手。
看到這麼「無害」的女巫,酒客們有些下不了台,米娜則是坐回桌前,低頭吃飯;男人們看女人不跟他們計較,也識相地不再打擾。
米娜賭氣地瞪薩斯奇亞。
「幹嘛…..我不是出面幫妳了嗎?」薩斯奇亞覺得無辜。
「要不是我即時把火熄滅,你的手就爛掉了!」
「米娜,我不想惹麻煩,我只想快點到亞倫國,救黑琴大哥。」薩斯奇亞突然有胃口了,他把湯混著飯吃,才不覺得乾,他不懂人類的料理為什麼能做得那麼難吃。
「我才沒惹,是麻煩自己找上門的,我還有本事把整間店燒成灰呢!」
薩斯奇亞搖搖頭,兩人各吃各的,飽了,就各自回房睡下。
3.
翌日,薩斯奇亞跑到馬廄一看,兩匹黑馬和馬車真的不見了,有沒有變成老鼠他不知道,反正老鼠也不可能乖乖站著等他看,那南瓜呢?
米娜一起床,推開窗戶,就看到一個笨精靈在馬廄轉來轉去。
她想起母親說過的話:『傻丫頭,妳以為我是在趕妳出門?妳也不看小鬼那樣子,一心想救回家人,但連個路都不會走,妳幫他一把,將來就能指望他回報了啊!』
當時,米娜臭著臉問:『我要他回報什麼?他長那樣、又比我小,我對他沒興趣啦!』
『妳想男人想瘋了嗎?』
『母親妳才是吧?』
『我希望妳找個好人家,小鬼是不怎麼樣,但他要救的人可能有怎樣啊!』
『什麼有怎樣?』她承認自己跟不上母親的邏輯。
『妳想想,一次幹掉三個人類的精靈,一定不是等閒貨色,精靈族天生俊美,就算妳不喜歡小鬼,小鬼的哥哥總可以參考吧?就算他哥長得也不怎樣,精靈祖宗十八代應該有妳看上眼的吧?妳叫小鬼或他哥介紹啊!』母親趁勝追擊:『精靈族有魔法天賦,雖不是每個精靈都會用,但他們對魔法的接受度很高,他們不會把妳當「女巫」看待,他們也不會怕妳的,與其找個人類作伴,妳還不如跟精靈在一起!』
『……母親,我第一次覺得妳的話有道理。』
『丫頭,我的話哪一次沒道理?』
『喔很多次,尤其是跟蠑魚有關的。』
『好了,箱子裡的手杖妳隨便挑一根去,每根屬性不同、加成效果也不同,房間裡有的道具,喜歡就帶走……』
就這樣,她挑了:
一,「號稱」口袋能放無限多物品的黑色長袍外套——她母親不喜歡幫物品取名,她說那是人類做的事,不過目前為止,米娜覺得它不過是一件普通的長外套。
二,「號稱」能加強火系、雷系魔法的黑木手杖——那木頭從沼澤內的吃人樹身上砍下來的,吸收了無數的恐懼,但不論屬性,光是材質取自吃人樹,米娜就對其有好感。
三,「號稱」能無限制取出金幣的錢袋——米娜拿的時候裡面已經有錢了,但她決定要趕快用完,測試道具的能耐。
她跨坐在窗台上,對底下的薩斯奇亞大叫:
「薩奇,找到老鼠了嗎?」
不出米娜所料,薩斯奇亞有些難為情地抬頭:「我才不是在找……」
「快點,吃完早餐我們就準備上路了!」
「嗯、好!」薩斯奇亞跑進旅店,米娜突然覺得,跑得快小鬼也挺可愛的。
兩人在旅店老闆的建議下,走向租售馬匹的驛站,大街上,果農開始擺攤、商人陸續進駐,瀏覽現貨:清晨剛採的檸檬。
因為是小鎮,一有外地人,馬上透過旅店、酒館傳開,攤販叫米娜「性感姊姊」,向她吆喝、推銷,還算她便宜一點。
米娜長年住在與世隔絕的沼澤,日常用品靠她採獵回來後、母親「神奇」地變出來,因此,她幾乎沒有與外人接觸的機會,除了那些誤入沼澤的傢伙,她天生外向,渴望和人群互動,到市集宛如「縱虎歸山」,她只感到如魚得水、全身舒暢!
「薩奇,我們去看那個!」
「啊?等等……」
米娜想買檸檬在路上吃,也想買首飾、裙子,薩斯奇亞根本拉不動她,使通往驛站短短的路程,從市集尚未開市逛到人潮越來越多。
薩斯奇亞有時間壓力,但人類城鎮的建築、食物、商品,都是他沒看過的,他也不知不覺放慢腳步。大街上兩排房屋統一外觀,尖聳的屋頂覆蓋瓦片,綠色爬藤植物在灰白色石牆上開出紫色的花,房屋不超過三層樓,窗框是藍色的。
尖頂的好處是防雪凝聚壓垮屋頂,雖然該地不會下雪,但居住在北方的人類仍把習慣的建築模式帶下來,聽說尖頂也人類的信仰有關,人類信仰的神住在高聳的天上,升騰向上象徵人類想伸手碰觸到神,使自已的靈魂與神更接近,人類稱這種建築為「歌德式」。
黑琴彷彿在他身邊解說,與他共享眼前的景色……
他想與黑琴共享自己看到的景色!
「薩奇,這個髮夾好看嗎?」米娜拿起一只琥珀髮夾,琥珀裡還有隻小蟲子,薩斯奇亞不懂女孩子的東西,只好敷衍回應,這時,米娜突然被撞了一下,「唉唷!誰啦!」
一抹身影從米娜身邊擦過,米娜想掏錢給攤販老伯,卻發現腰間的錢袋不見了,她來不及叫「薩奇」,薩斯奇亞已衝了出去。
那抹身影在人群中穿梭自如,宛如輕盈的小鳥,薩斯奇亞推開擋路的人、躲過載貨的驢子、跳過滾到地上的西瓜、再推開擠在攤販前的人群,大小不一的障礙拉開薩斯奇亞與那抹身影的距離,但那是一抹紅。
很好認。
紅影往左邊鑽,薩斯奇亞踏著攤販的推車、抓住石牆上的攀藤植物與窗框,爬上左排房屋的屋頂。屋瓦斜斜的,薩斯奇亞飛踏而過,少了阻礙,他很快就跟上那抹紅影。
紅影彎進巷子,他往下一跳,正好擋住對方。
「把東西還來!」他伸手。
對方穿著紅色連帽斗篷,帽簷遮住臉,身高差不多到成年人的腰。
「東西還來!」
對方交出米娜的錢袋,裡面還是重的。
薩斯奇亞不想多花時間跟對方計較,他往前走,但對方卻叫了聲「你」!
「你是第一個追上我的精靈。」那是少女的聲音,甜美地宛如開在三月的矢車菊,她摘下斗篷帽子,露出一張小巧圓潤的臉,「我自認技術不錯,今天被你抓到,我認栽,東西就還你。」
她的金髮綁成辮、盤在雙耳上方,臉頰長著雀斑,而她的眼珠……真的如藍色矢車菊,綻放。
薩斯奇亞第一次看到矮人少女,還不具威脅性,他愣了一下,才按著毛帽,確認耳朵沒露出來。
少女看到他這此地無銀三百兩的動作,笑得更甜了,「你的耳朵沒事,我是從你的身形來判斷的,我們矮人對精靈……算熟悉吧!」
知道對方是矮人,薩斯奇亞身為精靈,理所當然要警惕,但他實在不曉得少女孤身一人、他也只有一個人,兩個人在這裡打起來有什麼意義,況且他不認識少女,沒有視對方為敵人的理由,至於,少女偷米娜錢袋的事……
「妳是小偷?」
「嗯。」少女大方地點頭承認,模樣天真,讓人無法聯想。
「我以為……矮人都是工匠和戰士……」薩斯奇亞為自己的孤陋寡聞,不好意思地搔臉頰。
少女也有些困窘,「基本上,我和矮人國已經脫離關係了……」
「脫離關係?」
「矮人國階級分明,而且是世襲的,貴族就是貴族、工匠就是工匠、戰士就是戰士,不分男女,我們家是鎖匠,但我不想繼承家業,所以我離開矮人國,出來闖蕩,而矮人一旦拒絕繼承家業,等於和家庭、帝國斷絕關係,」矮人少女聳肩,一點情緒也沒有,她對自己的選擇心甘情願,「我現在是沒國沒家的流浪者了。」
「所以……妳才當小偷?為了生存?」
少女點頭,「但我只偷有錢人,我不對窮人出手的。」
米娜那個樣子……是有點高調。
「薩奇!薩奇!」米娜的叫喊傳來,她彎進巷子,薩斯奇亞把錢袋還她。
「妳是昨晚的魔法師吧?」矮人少女問。
「她是誰?」米娜覺得莫名其妙,矮人少女回答:
「我叫薇樂莉,我昨晚在酒館聽到你們要去亞倫國,」她轉向薩斯奇亞,「精靈去那邊等於是送死,我不懂……你為什麼還要去呢?」
「……」即使與矮人少女沒敵意,不代表薩斯奇亞可以無條件信任她,他抿著唇,臉色不怎麼好看,米娜聽薩斯奇亞說過矮人與人類結盟的事,她心直口快,最恨只因出生、種族就彼此攻伐、仇視,於是她站在薩斯奇亞那邊:
「還不都是你們矮人的錯!你們和人類攻進他的部落,抓走他哥了!」她指著薇樂莉的鼻子罵,薇樂莉一怔。
「怎麼會……」她的表情不像在騙人,就算是騙人,薩斯奇亞也無從分辨,「我們矮人族和人類結盟?皇帝曾罵人類是『長腳驢』,他怎麼可能和人類合作?」
「是真的,」薩斯奇亞語氣淡然,眼底卻帶著憤怒,「他們毀了我的部落。」
「我……」薇樂莉嘴唇顫抖,藍眸泛著水氣,「很抱歉……」
「妳道個歉,他哥哥就會回來嗎?」米娜諷刺,「哼,那簡直像魔法了!」
「我、不是這樣的……請你堅強,願佩朗卡看照你!」薇樂莉在薩斯奇亞胸口畫了個三角形,她的手指比人類和精靈短,還有點嬰兒肥,對上薩斯奇亞疑惑的目光,她難為情地解釋:「我、我不知道精靈信仰什麼……佩朗卡是矮人歷史裡天才工匠,他製作的幸運符給當時的矮人帶來好運,我希望你哥哥平安無事,真的。」
薩斯奇亞不知道矮人的神對精靈有沒有效,但薇樂莉似乎是真誠的。
「如果可以的話,我能跟你們一起去亞倫國,救你哥哥嗎?」
「什麼?」他們才剛認識!少女為什麼要幫他?
「拜託!這對我很重要!」
「薩奇你說呢?她是個小偷,誰知道她會不會又趁機偷我的錢……」米娜說到一半,突然想起,「她是小偷!」她不敢相信世上竟有這等巧合,「薩奇,她是小偷!」
米娜像發現新大陸,拍掌、繞著薇樂莉瞧,薩斯奇亞以為她因為被偷而大受刺激,反正米娜反差過大的情緒並不是第一次見,他忽略米娜,問薇樂莉:
「妳為什麼想幫我?」
「我從來就不支持矮人和精靈開戰,我們矮人國內部有很多問題,不是靠和精靈族敵對就能解決的,我會離開矮人國,一方面也是不想加入戰局。皇帝下令,家家戶戶都必須對戰爭有貢獻,那不是我想要的生活!」太陽灑在她的髮上、臉上,看不見陰影,她的藍眸明亮不做作,望著薩斯奇亞,自信中帶著一股嬌羞,「而且我認同你的實力,能抓到我的……你是第一個。」
「薩奇,她是小偷!」米娜還在驚呼,她敲了一下薩斯奇亞的腦袋,薩斯奇亞投個了白眼給她,但抗議無效,「我母親是對的!你能結束戰爭!」
「妳母親?什麼意思?你們有辦法結束戰爭?是真的嗎?真的嗎?」薇樂莉亢奮地臉頰漲紅,但她詢問的對象不是米娜,而是薩斯奇亞,薩斯奇亞被一個比自己矮的少女連珠砲似的逼問、凝視,只得節節後退。
他對米娜投以求助的眼神,米娜故意不理他。
「請告訴我!我也想結束戰爭!我一個人微不足道,如果你們有辦法的話……」薇樂莉乞求的大眼像水汪汪的金毛小花貓,薩斯奇亞招架不住:
「她……米娜的媽媽是『荒原女巫』,她說只要我聚集四種人:小偷、魔法師、商人和騙子,就能得到我想要的……包括結束戰爭和救回我哥哥,但我覺得戰爭和我沒關係,我只想——」
「請讓我跟你們一起行動!求求你們了!」薇樂莉九十度鞠躬,「我包辦偷、扒、拿,我是鎖匠的女兒,我還會開鎖!你們會發現我很好用的!」
「薩奇,人家那麼熱心,就答應吧!」米娜說風涼話,「如果我們的旅費不夠,還能叫她去偷呢!」
「……」旅費不夠也是被妳花光的吧?薩斯奇亞無言。
「太好了!」薇樂莉舉雙手歡呼,米娜把錢袋繞在手中:
「老闆還在等我付錢呢,接著我們去驛站,再拖下去我怕人家都關門了!」
還真敢說……薩斯奇亞嘴角一抽,突然能體會老婆婆的辛苦。
「驛站?你們打算騎馬到亞倫國嗎?」薇樂莉跟上米娜,一臉雀躍,「為什麼要騎馬?我有個比騎馬更快的點子!」
「什麼?」
「咦?」兩道目光瞬間投向薇樂莉。
下一刻,三顆腦袋貼著圍牆邊,三雙眼睛探出。
地點是「矮人國駐萊姆城‧官方領事館」。
4.
米娜、薩斯奇亞、薇樂莉,三顆腦袋、三雙眼睛由上至下排列,看到門口留著大鬍子、鬍子甚至還能編成辮子的矮人衛兵朝這邊轉頭,立刻縮回牆角。
薩斯奇亞拍著胸口,順了順心跳,人類分不出自己和精靈的差別,除了那雙耳朵,但如果連遊走四方的薇樂莉都能看出他是精靈,就不用說受過訓練的矮人衛兵了。
「我們來這裡幹嘛?」米娜這輩子還沒做過如此偷偷摸摸的事。
「在南方,我們鑿穿地下空間,靠一種『蒸汽運輸』裝置連結各個礦脈據點,每個據點有一個『站』,城鎮就沿著『站』的位置建立,」薇樂莉向薩斯奇亞道:「你說矮人和人類結盟,起先我還不相信,但我後來想到這裡。」
矮人國駐萊姆城‧官方領事館。
招牌掛在入口的柱子上,四面以灰泥石磚圍起,正面有一座三層樓高的尖塔,飾以彩繪花窗與小型吊鐘,後面延展長方型建築,屋瓦斜貼兩邊,有點像人類所謂的「教堂」,圍牆正對大門口的地方,站著兩名持斧衛兵。斧頭是矮人慣用的武器。
他們躲在圍牆旁邊,薇樂莉繼續道:
「這裡在一個月前蓋好,常有人類和矮人進出。我離開時,矮人皇帝不喜歡人類,但商人階級的矮人,是會和人類做生意的,我以為這裡是類似商品交易的地方,但如果矮人真與人類結盟,這裡就可能有『站』連結人類城鎮,方便矮人官員進出,特別是……連接到亞倫國主城,不然從南方一路上來,少說也要好幾個月,以矮人的習慣,不可能不建立地下設施。」
「所以……我們只要走進去,搭上妳講的什麼『站』,就能馬上飛到亞倫國?」米娜聽得模模糊糊,「哼,真像魔法……」
「從萊姆城騎馬到亞倫國主城,都不休息的話,也要一個禮拜,但搭上我們矮人的裝置,一個禮拜的馬程換算下來,只需要四天。」薇樂莉徵詢薩斯奇亞:「你覺得呢?闖進矮人的地盤一定有風險,我不希望你出事……」
「誰知道裡面會不會有埋伏,薩奇,我們還是騎馬吧?」她其實是想輕鬆地坐馬車,畢竟多了一個「車伕」用。
「也好,就當我沒提。」
薇樂莉很乾脆地放棄,和米娜要轉身回驛站,薩斯奇亞卻站定原地不走,他在想,如果是黑琴會怎麼做?他會選擇危險的近路,還是安全的遠路?
還是……在危險之中「避險」?
情報是最重要的,少了情報就像沒有瞄準的靶心。
他記得黑琴這麼說過。
「薩奇?」米娜拍了拍薩斯奇亞的肩膀,卻換得一雙堅定的眸子:
「我們搭矮人的裝置。」
「你瘋了嗎?那些矮人會把你砍成兩半……或好幾半,搞不好還會把你切成碎片,沾醬吃!」
「基本上,矮人是不吃精靈的……」薇樂莉對米娜的誇張不敢領教。
「我們需要『計畫』,」薩斯奇亞往大街的方向走,「從建築物形狀來看,領事館可能是人類蓋的、或人類設計的,蓋這種房子會需要藍圖……薇樂莉,妳有辦法弄到藍圖嗎?」
「藍圖?」薇樂莉不懂,「是……藍色的……圖紙嗎?」
「藍圖是建築物的結構圖,有了它,我們就能通行無阻。」
「我好像有看過……」薇樂莉摸摸下巴,「一個月前,我偷了一個人類的公事包,裡面有幾張畫滿密密麻麻的線、形狀跟房子很像的紙。」
「妳還留著嗎?」
「沒有……我把零錢拿走,就把公事包丟掉了。」
「妳去把那幾張『紙』找回來,米娜,妳準備能迷昏矮人的藥劑,原料就從市場買。」
「苦工都是女人在做,你呢?」米娜雙手插腰,薩斯奇亞一指萊姆城的中心教堂,它的鐘塔是全鎮最高的建築物。
「我爬到那上面,觀察地形。」
三人各自行動,一小時後,他們在薩斯奇亞的房間集合。
薇樂莉把從垃圾箱找來的藍圖攤開在桌上,紙上沾滿臭氣和廚餘油脂,她有些自責:「對不起,我不知道它在未來會派上用場……」
「不是妳的錯。」薩斯奇亞微笑,他配合自己在至高點觀察的外觀,思考最佳的潛入路徑,薇樂莉靜靜坐在窗邊,不打擾他。
「呼~累死我了!想不到買個東西也那麼累!」米娜跌跌撞撞地走進來,後面跟著提大包小包的打雜小弟。
打雜小弟滿頭大汗,昨晚對米娜的殷勤嘴臉已渾然不見,看起來比米娜更累,他把東西放在行李架上,米娜丟了個銅板給他當小費,自己便成「大」字型,躺在薩斯奇亞床上。
「噁,那是什麼味道……」米娜捏著鼻子,「好像垃圾的臭味……」
「是他!」坐在窗邊的薇樂莉突然大叫,指著樓下大街:「是駐領事管的外交官!」
薩斯奇亞湊到窗邊,躲在窗簾後面。
薇樂莉所指的矮人外交官也留著綁成辮子的大鬍子,他騎著大型岩鼠,穿著扣子很多的西裝,上面別滿寶石、金屬勳章,外交官身材矮胖、凸了個大肚腩,帶著四個衛兵在大街上開路,兩旁的人類看到他,有的嘲笑、有的指指點點。
就是沒有一個人類崇敬。
「薇樂莉,妳能偷到他口袋裡的東西嗎?」
「我、我嗎?」薇樂莉摀著雙頰,發現那底下火燙燙的,「你真的要我去偷?這、這是第一次有人有認同我的能力……」
「薩奇你哪根筋不對了,你恨矮人也不用叫薇樂莉去偷啊,我幫你丟一顆火球過去——」
「等等等一下!」米娜執起手杖,薩斯奇亞連忙按下杖頂,「妳丟火球不就等於暴露我們的位置?他的衛兵衝過來怎麼辦?」
「我一樣把他們燒得屁滾尿流!」
「如果他們增援呢?妳有自信打贏以一檔十、檔百嗎?」
「這……」米娜有些心虛,乾脆轉換話題:「對了,那是什麼臭味啊?好像吃人樹的胃液混和動物死屍……」
「薇樂莉,妳行嗎?不用把東西偷過來,只要讓我知道他口袋裡有什麼就好了。」
「嗯,但我得等到他落單。」
薇樂莉自信滿滿地下樓了,薩斯奇亞的房間在三樓,他在窗邊看到一抹紅色影子,跟著外交官隊伍東躲西藏,外交官在裁縫店門前下大型岩鼠,走進店裡,衛兵在外等候,薇樂莉也裝作顧客彎了進去。
薩斯奇亞把藍圖拿到窗邊,桌子給米娜製作藥劑用,打雜小弟把米娜要的鍋爐、火盆、大杓子、菜刀、砧板、量匙天平等器具搬上來,米娜又丟了個銅板給他。等薇樂莉回來的這段時間,薩斯奇亞就在房間幫米娜的忙。
薇樂莉回來後,告訴薩斯奇亞,外交官的口袋裡有錢、一把小刀和一封邀請函,她自己留了一枚金幣做紀念。
「邀請函?」
「嗯,是萊姆城的領主為女兒舉辦的生日舞會,時間就在今天晚上,我順便幫你打聽了,他女兒的生日是下個月,每年,領主都會放全城一天假,並在晚上帶女兒到廣場與城民同慶,今晚是只有宴請官員的外交舞會。」
「難怪他要去裁縫店治裝……」薩斯奇亞第一次有親手掌握些什麼的快感,也許他們真能成功,就靠這幾個人,而非一組軍隊,「今晚……今晚!我們趁外交官去舞會,衛兵減少的時間,溜進領事館!」
「薩奇,我還是覺得騎馬就好。」
薩斯奇亞沒理米娜,他雙眼閃爍著許久未見的神彩,手指指著藍圖:「我們從後門溜進去,穿過廚房,走這裡,到地下室的『站』……」
他相信自己會成功,而且一定要!
5.
西樹海森林一隅。
夜深了,索爾‧范‧埃里斯將軍帶領的軍隊在河邊紮營,明天,他們就會抵達人類城鎮:春水城。
士兵們升起營火。
火能驅趕猛獸、烹煮食物,也在只剩蟲鳴與河流奔騰聲的夜晚裡,為人類供給溫暖與安全感;晚餐告一段落,不知道是誰先提議,士兵們把關在囚車裡的少女精靈拉下來,擁促到營火旁,叫她們唱歌跳舞。人類對精靈有種刻板印象,好像他們男的都是弓箭手、女的都是歌妓。
少女精靈們從十歲到十六歲不等,她們握著彼此的手,縮在一起,又驚又恐,從小在部落呵護下長大的她們,哪受過這種羞辱?
遠離營火的樹下,一位黑髮精靈仍被銬著鎖鍊,兩名士兵在旁看守,他捧起樹洞下的積水,小口地喝,背對自己的族人。
鼓譟的聲音越來越大,士兵們的情緒越發浮躁,女精靈驚嚇的模樣成了另類的感官刺激,一名士兵把青色髮的少女精靈,拉到懷裡猛親,那名女精靈放聲尖叫、拳打腳踢,士兵煩躁地甩了她一巴掌,把她打回同伴身邊。
其他女精靈扶起她,每個精靈都哭了。
士兵們聽到那嗚嗚咽咽的聲音,更加不耐煩,這群精靈無法「娛樂」他們就算了,還製造「麻煩」?
「哭什麼?」
「唱歌!唱歌!叫妳們唱歌跳舞,不會嗎?」
「不准哭!想煩死老子嗎?」
「妳們這群笨精靈!」
這時,青色髮的少女精靈大叫:「黑琴大哥,救救我們!黑琴大哥,求你了啊——」
她又被甩了一巴掌。
「叫什麼叫!老子的名字也不叫黑什麼的!」
「……大哥!黑琴大哥!」
「黑琴!」女精靈們此起彼落地叫喚。
被關在囚車裡的男精靈們也大聲呼喊那個名字:黑琴!黑琴!黑琴!
黑琴,彷彿他是他們唯一的希望,精靈族的救星。
叫喊的氣勢讓人類士兵愣住了,搞不懂這群髒兮兮的尖耳朵在發什麼神經。
這時,索爾探出帳棚。
「你們在吵什麼?」
叫喊聲不減反增,樹下的精靈突然用身體撞向看守鎖鍊的士兵,並抽出對方的劍、衝到索爾面前!索爾的侍衛拔劍應戰,營火旁的士兵們都傻了,他們不把精靈的戰鬥力放在眼裡,但那名精靈展露出的速度與爆發力,宛如孤注一擲的獵豹。
精靈沒有持劍攻擊索爾,而是將劍橫抵在自己脖子上。
「叫你的人從今以後不許碰任何精靈!」他的聲音不大、不高不抗,但宛如發號施令的將領,堅冷如冰,「否則你拖回主城的,將是一具死屍!」
精靈們的哭聲一個接著一個消失,他們望著他,無聲地流下淚水。
索爾的侍衛用眼神詢問將軍,先前叫女精靈歌舞的士兵們,見到此僵持,紛紛道:
「大人,我們只是開玩笑……」
「大人,您何必聽一個精靈的話?」
「你算什麼東西!我們大人怎麼會聽你的?」
「大人,您直接處死他吧!」
「敢冒犯我們將軍大人,不要命了!」
「大人!大人……」
抵住脖子的劍並未鬆手,反而更壓進。
「好了。」索爾開口,止住士兵們的吵鬧,語調是一反常態的輕鬆:「你們都聽到了,沒我的命令,從今以後不准碰精靈,把她們趕回囚車,熄火睡覺,明早還要趕路。」
索爾的命令讓士兵們面面相覷,他的近身侍衛把女精靈們抓回囚車後,便站在一旁看守,不許任何人靠近,精靈放下長劍、丟回給身後的士兵。
「原來你叫黑琴。」索爾的心情大好,他搶過士兵手中的鎖鍊,瞪了對方一眼,彷彿在指責對方沒看好精靈,把兩名士兵嚇得皮皮挫,「進來吧。」
索爾把黑琴拉到自己的營帳。
帳內有簡單的行軍床和行李,碳火和熱水烘暖空氣,折疊式矮桌上放著吃到一半的晚餐,索爾在矮桌旁席地而坐。
「吃過了嗎?」他把啃了一半的雞腿丟到精靈腳邊,但精靈看都不看,他自討沒趣,「你呀,就這麼確定我會救你?」
精靈站在索爾面前,反而使坐著的索爾覺得自己矮人一截。
索爾吃不下了,他丟下刀叉:「你還有什麼把戲沒使出來?」
「你在招兵買馬。」綠眸讓整句話成為肯定,「你想推翻你的國王。」
索爾躍起,抽出配劍,直指精靈,「飯能亂吃,話不能亂說啊。」
「……」
「你還是說話好了,」索爾收回配劍,改坐在行軍床上,高度提升,他發現精靈的口音、或說是腔調,特別動聽,宛如從遙遠的山邊傳來,幽幽蕩蕩,「小聲一點。」
精靈走到索爾面前,雙手的鎖鍊拖垂在地,沒有士兵拉住,他是能跑的,但他知道跑是徒勞,人類只要騎馬就能追上他,屆時,他不確定眼前的人類將軍會不會饒他一命,保住自己的性命,是他的當務之急。
「你的結論從哪來的?我想聽聽你的想法。」索爾打量著精靈,精靈彷彿帶著面具,讓他看不透那雙眼的真心,沒有恐懼、沒有憤怒,精靈異常安靜。
「你剛剛會幫我,不只是英雄惜英雄,你要我……為你做事。」
「不錯。」
「其次,你在介紹你自己時,報上你的家族。」
「很多人類都這麼做啊。」
「你以為生活在森林裡的精靈,會知道千里之外的人類家系有多偉大?你的舉動顯示你是個霸道、傲慢、自大、好大喜功、炫耀權勢、恨不得所有人知道你是誰的人!」精靈越講越大聲、越憤怒,他呼吸急促、目光激動,索爾呆掉了,「你有社會地位、有錢、有軍階,這樣的男人……」精靈深吸一口氣,恢復冷靜,「會甘心屈居第二?」
索爾佩服這精靈,他不只強,還很聰明,懂推理的腦袋和俐落的舌頭,可比讓人流血的刀劍更厲害,「我還有一個漂亮老婆,她是國王的表姊,我老覺得她是皇室派來監視我的。」
「你的家族和國王是對立的。」
「你要這麼說也行。」
「你是將軍……你為你的國王打仗,你又想推翻他,代表你認為這一屆的國王實力不如你,你有勝算。」
「我開始懷疑你不是精靈,而是人類了。」索爾開玩笑,精靈雙眸一眨,彷彿想起了什麼。
「這幾天,我聽到不少關於你們國王的事,他並不……得人心。」
「在人類社會,只要你老子是國王,你就會是國王,你是國王,你兒子也會是國王,這叫『世襲制度』,聽懂嗎?」索爾的語氣裡,帶著不滿。
「我們部落不是這樣的。」
「喔?那你們的『國王』打哪來?」
「我們得證明自己的實力,才能獲得相應的職位,『族長』是全族推選,二十歲以上的精靈每人一票,二十歲到十六歲每人半票,每屆推選三位,由得票數最高的精靈擔任,四年一輪,不分男女。」
「所以……族長的兒子不會是族長。」
「不會,除非他證明自己夠資格,有族人願意追隨他。」
「嗯……」索爾摸著下巴起身,他比精靈高壯,精靈後退後了幾步,「作法很奇怪,但證明實力這點,我認同。」
索爾對精靈一笑,撿起地上的鎖鍊。
「你比我當初認為的還有價值。」鎖鍊一拉,精靈往前跌,索爾單臂接住他,聲音壓低在他耳邊:「我要做的是『叛國』,成功了,我與你共享權勢與榮耀,你部落那套作法,我可以參考看看……不成,你也難逃一死。」
精靈僵硬地轉頭,眸子對上人類,「你早該殺了我。」
索爾把精靈丟在地上,精靈吃痛地咳了幾聲、黑髮蓋住臉。
「來人!」索爾一喊,兩名近衛跑進帳內,索爾把鎖鍊交給他們,「帶走。」
隔天行軍,索爾要那名劍被搶走的士兵把馬讓給精靈,並在旁邊替精靈牽馬。
士兵顏面掃地,他的同袍在後面笑,他則不斷對精靈投以恨不得殺死他的目光;精靈無動於衷,因為這小小的「恨」,跟他部落被屠、族人被辱比起來,根本不算什麼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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