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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三章

 

1.

  和薩斯奇亞分開後,札伊姆覺得自己像在參加越野競賽,他踩著一顆顆的石頭腦袋、跳過冒泡的紫色岩漿,他閃過那隻追著他不放的火鳥,並藏身在大樹後面,他看到一朵比他還高的紅色蘑菇,下面居然有一排的人骨……

  他覺得很窩囊,在搞不清楚對方是「什麼東西」的狀況下,他只能逃。他躲過一路上的危險,和追著他不放、想將他烤成BBQ的火鳥,來到一座水潭。

  潭水是青綠色的,蟲鳴、蛙鳴,偶爾一、兩聲的鳥叫,札伊姆覺得自己好像來到一個截然不同的地方,因為霧氣瀰漫在水上的樣子,氤氳朦朧,彷彿讓人的腳步慢了下來。

  就是這裡嗎?

  在這裡撈魚回去就好了嗎?

  札伊姆不知道水裡有什麼,也不知道水有多深,他丟了一棵小石子過去,噗通,濺起水花。

  他灑網,待網子慢慢沈入水中,他就收網,一無所獲。

  網子勾了幾條水草和苔蘚,綠綠的,也許那就是讓湖水呈現青綠色的原因。

  他不知道怎麼抓魚,把網出去就有收穫了嗎?所謂「諺語」都是這樣講的,要灑網才有收穫,但除非是魚很多,又有漁船拖網,不然網灑下去,魚不會笨笨地闖進來吧?還是用釣的好了……

  札伊姆用匕首削了一根釣竿,用樹幹上的細蔓當釣繩,地上隨便捏一隻小蟲就是餌,他甩竿,咻——漁網放在一邊去,開始釣起了魚。

  他一邊看著地圖上的文字說明,鏘芎魚全身是藍色的,外型有點像鯰魚,身體呈現長條狀,類似鰻魚或泥鰍……

  札伊姆心想,如果這條魚是藍的,青綠色的水就像是提供了保護色,要下水抓也不可能,一來他不知道水有多深,二來萬一水裡有……海怪之類的,那不是很危險嗎?

  還是在岸上釣吧!這樣也輕鬆。

  札伊姆吹起了口哨。

  如果不計惡源沼澤的生物很奇怪,這裡的環境還算清幽,他去的地方大多是城鎮,因為城鎮才有貨品買賣,他經常和人群打交代,多久沒有這種「寧靜」的感覺了?

  ……

  ……

  他等了一會兒,釣竿都沒動靜,他把餌甩上來,還在。

  會不會是口味不合?

  他把釣竿甩回去。

  坐在岸邊,有點無聊,無聊到他有點想打瞌睡……奇怪,那些怪異的生物怎麼不追過來了?再等下去,他搞不好真的會睡著……他打了個哈欠。

  嗯?

  突然,他聽到腳步聲,是人的步伐!

  他跳起來、抽出匕首,「誰?」

  如果是怪物,他只要跑就好了,如果是人……他還得想要怎麼應付,畢竟人是一種能「溝通」的生物,是敵是友也未明……

  步伐聲越來越靠近,不重,應該是體型嬌小的……女人?

  看到從樹叢間走出來的女子,札伊姆愣住了,她的膚色黝黑,一頭烏黑亮麗的長捲髮披垂在手臂上,上半身套著白色薄紗,紅色花布綁住胸部,若隱若現,頸子上戴著黃金項鍊,下半身是不透明的白紗長裙。

  「鄔……鄔蒂法?」

  札伊姆的匕首放下來了。

  「妳怎麼會在這裡?」

  札伊姆能隱約聞到女子身上的香味,那跟他記憶中一模一樣,茉莉的花香。

 

 

2.

  回想起那些聲音,薩斯奇亞心裡有股說不出的窒塞。

 

  『他逃走了!』

  『外來者不能信任!』

  『為什麼所有精靈都死了,只有他沒事?』

  『為什麼要離開我們?』

  『我們為你做了那麼多!』

  『容忍你……』

  『原諒你……』

  『接納你……』

 

  不!他不是那種人!

  他告訴自己,那都是幻聽,他的目標很清楚,就是取得製作解毒劑的材料,不管腦袋中的聲音說什麼,他都不能相信、不能動搖!

  不對,他得分清楚,那聲音究竟是外來,還是從他腦袋裡發出的?

  他走了很久,沒有遇到蛇蝎般的植物,但他忘不了自己剛踏入惡源沼澤時模樣,他告訴自己,必須要堅定。他的夥伴們跟他一樣,獨自在險境中尋找,他不能辜負大家。

  但他心裡有個聲音告訴他,回去吧!

  ——是人終究一死。

  ——黑琴已經沒救了。

  不!

  他跑了起來,試圖甩開腦袋裡的聲音,他分不清,那聲音究竟沙沙的植物發出來的,還是鑽入他腦袋裡的「心聲」?他真的這麼想嗎?他覺得黑琴已經沒救了,是累贅?

  不!

  即使被札伊姆視為愚蠢、天真,他也要相信黑琴。

  皮革短靴踏過濕潤的泥土地,薩斯奇亞往前跑,越快找到哈柏草,他就能越快遠離這是非之地!

  沒錯,他是拋下了族人而活,但活著是一種罪過嗎?黑琴就是為此而痛苦不堪嗎?

  薩斯奇亞繞過長得像毒蛙的大石頭、跳過三層蘑菇圈,來到一座岩壁底下。

  岩壁在樹木開闊的地方,一線陽光照射而下,壁上爬滿暗綠色的植物,葉子是三指狀,薩斯奇亞按地圖上的指示,剝開爬藤植物,在底下發現金光。

  ——就是它了!

  金色的草葉長在岩石夾角,閃閃發亮,看起來就像真正的金子,價值連城,這就是「哈柏草」?想不到這麼順利……薩斯奇亞以為「金草」會像金子一樣硬,但他一拔!跟普通的草一樣軟。

  他手上沾到金粉,他這才發現只要將金粉擦掉,哈柏草跟普通的草一樣,都是綠色的,但金粉照到陽光卻開始蠕動,薩斯奇亞嚇得把草丟開、拼命甩手,還好手上的粉沒有黏著不動,拍掉就好了。

他現在懂了,原來那個篩麵粉的容器是要把金粉篩掉的,可是他得先拔草,又沒有帶手套過來……

他又試了一次,手指沾著金粉、讓它照到陽光,看除了蠕動,還會有什麼反應。如果金粉是活物,薩斯奇亞得知道它危不危險。

「啊!」

除了蠕動,金粉彷彿把太陽光放大好幾百倍,薩斯奇亞一邊喊燙、一邊把粉拍掉,他的手指有點紅腫,就像被熱水燙到。

如果說附近有水,就可以先把金粉沖掉了,但他沒有聽到水聲,從現在開始找水也不知道要找到什麼時候……

薩斯奇亞看著自己的手,他的動作要快,他先用自己的身體擋住陽光,趁草在陰影底下時拔,拔好就用自己的外套蓋住容器,並衝到沒有陽光的大樹底下,慢慢把金粉篩掉。

為了不誤吸金粉,他臉上綁著布巾、遮住口鼻。

金粉陸續篩落,草葉恢復青綠色,薩斯奇亞覺得自己好像漸漸看到希望。

——就快完成了……

再幾下……

——黑琴大哥,你等著!

  就在薩斯奇亞搖動篩盒的時候,有人靠近,他趕緊爬到樹上,走過來的是一位中年精靈婦女。

  ——她是……

  精靈女人抬起頭,薩斯奇亞從樹上跳下來,不敢相信自己所看到的。

  他記得人類攻進部落、黑琴拉著他到處躲藏,當他們躲在房屋後面、聽到那聲尖叫的時候,黑琴本來握著弓要衝出去,但,是他,拉住了黑琴。他們聽著尖叫化做餘音,黑琴沒有衝出去救人,而那人,如今就站在自己面前。

「妳是……黑琴的媽媽?」

  精靈女人黑髮黑眼,穿著部落裡常見的深綠色長裙和皮革短靴,雙手沾滿血跡。

  「妳……妳怎麼會在這裡?」薩斯奇亞往後退了幾步,靠著樹幹,手中的篩盒也掉了,「妳不是死了嗎?」

 

 

3.

  「鄔蒂法?」

  札伊姆想起了那黃沙遍地的國度,有一座金碧輝煌的皇宮……

  「妳怎麼會在這裡?」

  皇宮裡有一座花園,那裡一年四季都是夏天,噴水池的水源源不絕……

  「妳不是死了嗎!?」

有一天,水池被鮮血染紅了,他的手掌撈起一瓢,分不出是血或水……

  「殿下。」黑髮女子溫柔地微笑,她平張雙手、往前走,札伊姆卻執起兩把匕首。

  「不要過來!」札伊姆壓低身子,擺出準備戰鬥的姿勢。

  「殿下,我是鄔蒂法啊,您忘了我嗎?」

  「不准靠近!」札伊姆瞪著黑髮女子,往後退了一步,他握著匕首的手在顫抖,他記得自己捧起噴水池裡的水,水從指縫流下去,那感覺就像是普通的水……不,那不是水,是女人的血。

  女人的頭浸在水裡,身體跪在外面,她的雙手像膜拜似地趴在池子邊,手腕上有綑綁的痕跡,那紅色液體的來源,就是她被割開的脖子。

  他用手掌捧起一瓢瓢的水,水是冰涼的,沒有人的溫熱,他一下子搞不清楚那到底是水還是血;如果是血的話,應該跟人體一樣溫熱,如果是水的話,就不該有那嵌在指甲縫裡的鮮紅……

  他站在那裡,沒有哭,他還是個不懂事的少年。

  『鄔蒂法……』

他小聲喚著,但女人沒有回應。

  『鄔蒂法……』

  他的手放在女人肩上,搖了一下,脖子上裂出一道開口,鮮血不斷湧出,彷彿是一頭紅色的獅子,席捲著沙暴。

他記得這女人會喚他「殿下」,女人身上有茉莉花的香味,她說那是她洗髮用的精油。

 

  「殿下。」

  沒錯,就是這樣喚著他。

  同樣的聲音、同樣的微笑,像茉莉花一樣純白的紗裙……

  「怎麼……會是妳?」札伊姆的身體慢慢站直,這女人不僅跟他記憶中一模一樣,腳也紮實地踩在地上,並不是俗稱的「鬼魂」。

  「殿下,我們回去吧!」

  「回去哪裡?」

  「皇宮啊!殿下!您是我的王,只有您才有資格登上王位,鄔蒂法一直相信著啊!」

  「不……」

  「殿下!」

  「退後!」札伊姆試圖穩住自己顫抖的雙手,「妳已經死了!」

 

鄔蒂法是他的侍女,從小和他一起長大,每天晚上睡前,她會替他洗腳,她的手指柔軟地像花瓣,和清水同時滑過他的腳底,她會用毛巾包著他的腳,替他按摩;每晚,她總是會說,殿下,像您這麼善良的人,一定能當上夏西姆的王,殿下,因為您就是我的王……

屍體被發現的那天晚上,母親來到他的房間。

他滿心憤怒,又急又氣。

『他們殺了鄔蒂法!』他大吼,『為什麼?為什麼?她做了什麼得到這種下場?這個國家沒有正義了嗎?沒有法律了嗎?』

『我兒……』母親摸著他的頭髮和耳朵,和他一樣的深綠色眸子望著他,盡是不捨,『聽我的話,隱藏住你的心,不要讓人知道你的情緒……』

『母妃!』

『別感覺……別看……』

母親坐在床邊,他跪在母親面前,頭枕在母親的蓋上。

『保持沈默……』

  什麼?

  『那是在後宮裡生存的法則……』

  『可是,母妃,』他抬起頭,『鄔蒂法死了!有人殺了她!』

  母親摸著他的臉,惋惜地說:『是的,我兒,但你不能為她難過。』

  『她沒有做錯任何事!』

  『她唯一做錯的事,就是稱呼你為王。』

  『我不懂……』為什麼正義無法伸張?為什麼他就得忍氣吞聲?他還只是個十六歲的少年,『母妃,我不是父王的兒子嗎?我不是有同等的繼承權?我不是有朝一日,能成為夏西姆的王嗎?』

  『我從未要求你當王。』

  『難道我不該榮耀父王的名?』

  『我只要你平安。』

  『鄔蒂法說如果我成為夏西姆的王,我會榮耀父王的名,我會讓夏西姆變成最富饒的綠洲,充滿著牛奶與蜜……』

  『別說了,我兒!鄔蒂法是錯的,你不會榮耀任何人的名!』母親深綠色的眸子底,只有悲傷,『別跟你的哥哥們爭王位,別為此流血!』

  『為什麼……』

  『你不是當王的料。』

  『那我不是永遠都不能替鄔蒂法報仇了嗎?』

  『你錯了,我兒,這之間沒有仇恨。』女人的手指蓋住少年的眼皮,『噓……好孩子,聽我說,每座皇宮都有侍衛對不對?侍衛在宮門前站崗,不讓任何人進去,現在,把你的心當作皇宮,在門口擺上侍衛,侍衛關上大門,並發誓永遠不再打開……』

  闔上你的眼、鎖上你的心,別感覺、別看。

  就像戴上一層面具,不要讓外人知道你真正的想法。

  就像作秀,不要讓外人讀出你的悲傷。

  只要一個錯誤的舉動,就會惹來殺身之禍。

  『母妃……』

  『聽仔細了,我兒,我要你好好活著。無論如何,都要活著。』

  那一晚,安靜異常。

  隔天他到花園一看,噴水池裡水已經變清澈了,石頭做的池壁沒有任何血跡,一切如往昔——金碧輝煌的宮殿、仙境般的花園;小小年紀的他了解到,只要把自己的心、自己的想法、自己的意念隱藏起來,就不會有悲劇發生了。

  不要讓守衛打開宮門……

  永遠不要打開!

 

  一年後,少年還是少年,但也是男人了。

 

『殿下~』

  『殿下,來嘛~』

  左一個美女,右一個美女。

  左邊那位金髮綠眼、皮膚白晰,右邊的黑髮黑膚、還有一雙玲瓏的黑眼珠,兩人都襲成精靈的血統,美得像珍寶;這裡沒有人類與精靈之分,只要是夏西姆的國民,就是國王的子民。

  賞賜的首飾叮噹作響,像串珠的鈴蘭花,金髮美女穿著紅色抹胸和紅色印花裙,黑髮美女穿著白色抹胸和白紗長裙,開叉露出大腿,她們的胸部豐滿,呼之欲出,短小的布料簡直要藏不住。

  『殿下,啊~』

  在花園一隅,芭蕉葉層層交疊,他躺在金髮美女的大腿上,讓美女餵他吃葡萄。

  黑髮美女擠在他身邊,讓他單手磨著腰。

  這不是左摟右抱,這是人間仙境。

  『殿下,您不要一直摸露露,什麼都不做嘛……』黑髮美女噘起了唇,她身上有玫瑰的芬芳。

  『我哪有不做,昨天晚上不是做很多了嗎?』

  『昨天晚上……露露只是講了個床邊故事,其他什麼都不記得了。』

  『哈哈!』他大笑,『過來!』

  『啊!』

  他雙手抱起黑髮美女,舌頭舔進了美女的乳溝……

  這裡是後宮,是夏西姆國後宮裡的花園,他聽得見鳥叫,好像是異國進貢的稀有品,也許是哪個后妃或皇子、公主養的寵物,他不知道。

  在這裡,沒有人打擾。

  『碧,妳也過來吧。』

  『我就在想,殿下您什麼時候才要喚我呢……』

  美女身上的香味是最甜美的花,花香蓋過了流水和嘻笑聲,三人半坐半躺,賴在柔軟的大枕頭上,兩旁擺放著水果和點心,一被取走,就有侍女補上。

  『碧,妳的身體好燙。』

  『殿下,用你的「果汁」來讓我降溫吧……』

  夏西姆國終年長夏,只有夜晚比較涼爽,軟蹋四角擺著冰塊,由侍女搖著羽扇搧涼;淡黃色的液體從金髮美女的胸部往下倒,匯聚到凹下去的肚臍,舌頭舔了一口,枇杷的汁是甜的。

  『殿下……』

  女人的聲音,永遠是那麼好聽。

  嗯?

  急促的腳步聲從花園經過,他停下動作、側耳傾聽。兩名美女見狀,也不敢出聲。

 

  『那邊有人?』

 

  『父王,那一定是六后妃的兒子,他整天無所事事,只會跟侍女玩。』

 

  『哦?蘭達的兒子?』

 

  他從美女身上爬下來,揮手叫她們整理他的衣著,他從來沒看過自己的父親,或許小時候有,但他不記得了。

國王和后妃、子女們所在的後宮是分開的,這裡是人間仙境,但母親是唯一撫養他的人。他知道這很瘋狂,但他感到一股興奮,父親……他想起鄔蒂法的話——親愛的殿下,總有一天您會榮耀您父親的名,您會是我們夏西姆的王……

套上鑲著金邊的袍子、紮上腰帶,母親的話拋在腦後,這種感覺很奇怪!

但這是第一次,他能見到自己的父親,見到鄔蒂法說他會榮耀其之名的男人!

他跑出層層堆疊的芭蕉葉,紅色的花擋住視線,他看到一名中年男子,髮鬢已白,膚色比他淺,但他一樣有一雙深綠色的眼珠,就像綠洲的草葉。

男子身材高大、體態健壯,穿著白色長袍、戴著象徵王者的金項鍊,他的眼神銳利,和身邊兩名年紀稍輕的男子說話,那兩人應該是他同父異母的哥哥,但他們是誰呢?母妃從沒說過哪位皇子是哪位,他也不認識他們,雖然後宮裡的人很多,但後宮更大,皇子們各過各的,早就是尋常事。

 

『父王,他什麼都不會,也不曾在私塾出現,聽說六后妃請了一個私人教師,就是為了要讓他跟上進度。』

 

『他一定是個傻子,六后妃將他藏起來,不讓他見人,就連他在花園跟侍女們廝混的時候,附近也都佈滿侍衛,不准外人靠近。』

 

『不過我們也不想靠近,何必打擾弟弟的好事呢?』

 

『父王,您不是急著討論政事?我們快走吧!』

 

他不管哥哥們說什麼,他的生活過得很愜意,這都是拜母妃之賜,但他在意的是父王要走了,這一走,不知何時才會再遇到。

——等等,我兒……

他想起母親的話,彷彿呢喃在耳。

——隱藏,不要過去,不要讓人讀出你的心……

可是,那個人是我父親!

——隱藏,就像作秀,戴上一層面具……

這世上豈有兒子不能見父親的道理呢?

——只要一個錯誤,就會惹來殺身之禍……

不!

他是我父親!

他不會傷害我!

 

  『父王!』

  一聲大叫,他從葉子後面走出來。

  中年男子停下腳步,回過頭來,雙眼微微睜大,似乎很訝異。

  『父王!』他笨拙地行禮,因為以前從沒有人要他行,他帶著微笑、雙眼神采奕奕,既緊張又期待。他沒有注意到兩名皇子臉上的陰沈。

  『你是誰?』男子的聲音充滿威嚴,但他一點都不害怕。

  『我是你兒子,你不認識我嗎?』

  『……』男子打量著他,兩名皇子偷偷竊笑,哪有人敢對國王說「你不認識我嗎」這種話?

  『父王,我從沒有機會去見您,我一直想知道您是怎麼樣的人!』

  『……』男子皺起了眉。

  『總有一天,我會榮耀您的名,我會成為夏西姆的王,讓夏西姆成為最富饒的綠洲!』

『你想當王?』

  『是的!』他想起鄔蒂法,他不會讓她失望!

  男子勾起嘴角,冷哼一聲,兩名皇子的臉色瞬間變得很難看。

  『我知道為什麼蘭達要把你藏起來了,』男子的口吻高高在上,他卻沒有察覺到彼此的差距,『你完完全全就是一個笨蛋。』

  『什麼……』他覺得自己彷彿被澆了一盆冷水,「父親」沒有他想像的親切,和母親完全不同……

  『我問你幾個問題,』男子瞄了身後的皇子一眼,『你知道他們兩位是誰嗎?』

  『呃……』那兩位皇子不僅比他年長,身上的袍子也比他華麗,『哥哥?』

  他的回答近乎「廢話」,但也不能算錯。

  『這是大皇子、和三皇子,他們是皇后的兒子。』男人介紹的時候,兩位皇子臉上都帶著客氣的笑容,『我正想找他們討論增加賦稅的事。』

  『喔……』他終於注意到,兩位皇子的眼神不善。

  『如果是你,你會怎麼做?』

  『嗄?』

  『對一般國民增加賦稅,會提高他們的生活負擔。我們夏西姆產「黑金」,歐亞大陸的國家長年跟我們購買,作為燃料,我們從不需要擔心錢的問題,但最近幾個擁有「黑金田」的貴族,揚言提高售價,否則拒絕出售,在取得共識之前,我不得不提高一般國民的賦稅,補足皇室的開銷。』

  「黑金」是一種油,在夏西姆沒有水來得珍貴,卻是賣給歐亞大陸的出口品之一。

  『你叫什麼名字?』男子突然問。

  『札伊姆。』

  『札伊姆,如果是你,你要怎麼解決這場糾紛?』

  『呃……』

  『對貴族施壓是沒有用的,因為他們的出發點也是好的,他們說只要提高售價,歐亞大陸的國家只有乖乖聽話的份,錢依舊會進到我們夏西姆的國庫,只是需要時間。身為國王,我有義務照顧所有百姓,如果「黑金」無法順利輸出,我們會有一段等待期。』

  『為什麼您要向一般國民徵稅?』

  『為什麼不向他們徵稅?』

  『繳稅是國民的基本義務,弟弟,你不會連這點都不知道吧?』大皇子笑道,『不然你身上的衣服是怎麼來的?陪伴你的侍女……難道她們進宮來是免費的嗎?』

  三皇子也笑了。

  國王搖搖頭,轉身要走,但札伊姆叫住他。

  『等等,父王!』

  『你不會成為王。』男子的聲音很冷漠。

  『不,請聽我說完!』

  一著急起來,他竟抓住國王的袖子,國王厭惡地甩開,他嚇得後退了幾步。

  『對不起,我……』

  『滾!』

  他不敢相信那是父親會說的話,他覺得很受傷,但沒有把話說完的感覺,更不舒服,『父王,您有沒有考慮增加商人的賦稅呢?』

  『商人?』男子本來要走了,卻轉過身來,『你的意思是……』

  『增加一般國民的稅,會增加他們的生活負擔,如果是增加外國商人的呢?』

  『說。』男子抬起下巴。

  『很多外國人來我們夏西姆做生意,為什麼不對他們說,只要賣出一樣商品,就要繳一定比例的稅?』

  『他們有錢嗎?』國王似乎不那麼確定。

  『農民種植作物,工人挖取黑金,但商人無中生有!低價買進、高價賣出,看準市場的需求,有需求就有供給;商人不生產商品,他們只需要買和賣,賺取價差就能致富!』

  『……』男子一時啞口無言。

  『他們當然有錢!』札伊姆非常肯定,『但您沒有想到向他們徵稅,對吧?』

  男子不想承認,但札伊姆說中了。

  『您以為他們只是帶著貨物,游走四方,但他們不是吟遊詩人,商人是有目標的!如果您不想增加一般國民的負擔,為什麼不從已經有錢的人身上拿錢?那些手握「黑金田」產權的貴族也是,為什麼要把「黑金」賜給有功的貴族?「黑金」是我們夏西姆和外國談判的把柄啊!』

  『弟弟,你的意思是,父王的決策錯了嗎?』三皇子的語氣有些尖銳,但札伊姆很肯定地回答:

  『我只是不明白,為什麼要做沒有效率的事。』

  『父王的決策就是夏西姆的未來,你敢說他「沒效率」?』大皇子指著札伊姆,身後的衛兵蠢蠢欲動。

  札伊姆只有一個人,但他沒在怕,『很多事是能做,卻不去做,那不就叫「沒效率」嗎?我不認為這種問題有什麼好討論的,「黑金」屬於夏西姆皇室,不該分給貴族,商人比農民和工人富裕,所以應該繳交比兩者還多的稅。』

  『你!』

  『怎樣?』

  男子舉起手,不讓雙方爭論下去,他重新打量著這個從葉片後面走出來的少年,少年的膚色是健康的小麥色,一頭紅髮比火還深,他的耳朵稍尖,一看就是混有精靈血統,他上半身穿著絲綢做的短袍、戴著金項鍊,下半身是夏西姆特有的寬管褲,他赤著腳,但很乾淨。少年身上有青澀與成熟兩種氣質,還在模糊不清的分界地帶,但他不是笨蛋。

  『你幾歲了?』男子問。

  『十七……』札伊姆心想,父親怎麼會不知道自己兒子的年紀?但他沒想到,國王不知道的事情還很多——或許知道,只是不在乎——他也不了解國王的為人和宮門以外的世界。

  『今天晚上的宴會會有外國使節晉見,你好像對外國人挺感興趣的?』國王招手,喚來傳令官,『去六后妃的宮殿,說我准許她的兒子……你叫什麼名字?』

  『札伊姆。』

  『說我准許她的兒子,札伊姆,出席。』

  『父王……』札伊姆的眼睛亮了起來,后妃的子女只要未滿十八歲,不得離開後宮,以他現在的年紀,根本沒有機會出去。

  『父王!』兩名皇子有些著急,但他們還來不及反應,札伊姆就跳到國王身上。

  『謝謝!謝謝!』他抱住國王,笑得很燦爛。

  國王愣住了,寒毛都要豎起來了,他是一國之君,居然被一個毛頭小子抱住?

  國王身後的侍衛也愣住了,他們應該要保護國王,不讓「閒雜人等」靠近,但皇子應該不算「閒雜人等」吧?而且這位皇子不按牌理出牌的舉動,前所未有,他們一時不知如何處置,皇子的表情還像中了大獎,激動、興奮,看他笑成那樣,讓人不忍拔刀、叫他後退。

  『我要告訴母妃……』

札伊姆放開國王,轉身就要跑走,但又突然改變方向。

『等一下,還是先告訴露露和碧!噢,父王……』

他終於注意到表情還處於呆愣狀態的男子。

『謝謝您給我這個機會,我不會讓您失望的!宴會上一定有很多人,我等不及見到大家了!哇喔~』

他大笑、大叫,手舞足蹈地跑走了,但走之前沒忘記行禮,他沈浸在自己的喜悅中,以致於沒注意到皇子們的閒言閒語。

 

  『父王,弟弟還未成年,怎麼能讓他離開後宮?』

 

  『他太沒規矩了!父王,你不能姑息他!』

 

  『他整天只會跟侍女玩,看看他,還嚷著侍女的名字!』

 

  『千萬不可讓他參加宴會,那是有外國使節與會的正式場合啊!』

 

  『父王……』

 

沿著鋪著大理石地板的小徑,穿過層層的芭蕉樹,他覺得自己像跑在雲端,在這個什麼都有、就是不能離開的後宮,他看見希望。

他終於有機會認識「別人」,拓展自己的生活、實現目標,也許他會交到朋友,也許他會遇到志同道合的夥伴,他不知道,但至少他有機會——只有今晚!將改變他的生活,他說什麼也不會放棄。

『露露!碧!』

兩排侍女見了他,立即行禮,軟褟上的兩名美女也走下來,跪在他面前。

『殿下。』

『殿下。』

他伸出雙手。

兩名美女分別將自己的手放在他手上,站起來。

『殿下,什麼事那麼開心呢?』露露眨著嬌媚的眼。

『我見到父王了!』

『陛下嗎?』露露很訝異,她和碧很有默契地分別挽起札伊姆的手,讓札伊姆在軟墊上坐下。

『殿下最崇拜的就是國王陛下了。』碧瞟了一眼,彷彿在對露露說,妳連這都不知道?

『父王讓我今天晚上出席他的宴會,我可以離開後宮了!』

『……!?』露露和碧吸了一口氣,她們都知道皇子的年齡,國王從未開先例。

『我會去認識很多人,總有一天,我會成為夏西姆的王!』

『殿下……』

『殿下……』露露和碧分別握著札伊姆的手。

『露露相信您會是好王的。』

『碧也相信殿下,殿下是我遇過最善良的男人了。』

『可是殿下,如果您成了王,您就會娶貴族為妻,到時候請別忘了露露,給露露一個棲身之所,讓我能陪在殿下身邊。』露露要趴在札伊姆的膝蓋上,但札伊姆抬起她的頭,要她坐正。

『等到我成年,我就娶妳們兩個,做我的后妃。』

兩名美女對看一眼,放開札伊姆的手,誠惶誠恐地跪下。

『殿下,請不要衝動!』露露說。

『是啊,殿下,碧只是後宮裡的侍女,但碧也知道,王都是要娶貴族為妻的,如果您有心成為偉大的王,您就要為大局著想!』

『妳們……』札伊姆心裡很感動,他伸出手,讓兩女牽著,『不管成為王、或身為一個男人,都必須公平對待所有的妻子,妳們相信我嗎?』

那是古訓。

一個男人可以娶四個老婆,國王可以娶六個老婆,前提是公平對待每一位妻子,他的母親是第六位后妃,算在「正娶」之內,但他的母親並不受寵,母親也只有他一個兒子。他們物質上不匱乏,父親卻從未拜訪過母親的宮殿,他不知道原因,但他想,總有一天他會親自問父親。

『妳們相信我嗎?』

『殿下,露露相信您會是一位好王,可是……』

『可是我們不是配得上殿下的人。』碧接著道,她坐在札伊姆身邊,抱著札伊姆的頭,把人帶進懷裡,『殿下為我們著想,我們也要為殿下著想。』

『殿下,讓我們在有限的時間內陪伴您。』露露靠著碧和札伊姆,三人擠在一起,『您說要成為王,您就會成為王,露露永遠會把殿下的好意記在心裡。』

 

  晚上,他在自己的房間裡換上正式的禮服,他難掩興奮、又有一點緊張,露露和碧替他整理行頭,見到六后妃到來,兩女行禮退下。

  『我兒……』六后妃蘭達的臉上沒有喜悅,只有憂傷,好像她的兒子不是要去參加國宴,而是前往葬禮,『隱藏你自己,不要有想法、不要有感覺,這不是我一直告誡你的嗎?』

  『母妃,我不會有事的。』

  『……』蘭達卻不敢確定,即便如此,她還是帶著年邁的侍女、捧著一個珠寶盒過來,她從盒子裡取出金項鍊,替兒子戴上。

  項鍊由長方形的金片串成,壓在鎖骨,有點重量。

  蘭達另外取出手環、戒指等飾物,親自替兒子配戴。

  『聽話,我兒……』蘭達摸著兒子的臉,『別出風頭,別讓人知道真正的你,就像戴上面具、演戲,不要讓人注意到你。』

  『我不懂,母妃,為什麼我要過這樣的生活?』他將母親的手從自己臉上移開,走到陽台,看著天上明月,『為什麼我不能像其他皇子,學習如何治理國家?』

  蘭達倒吸一口氣,難過地閉上雙眼,『為什麼你就是無法放下它?』

  『為什麼妳不願相信我?』

  『想當王,你要學的不只是如何治理國家!我兒,我以前是國王的侍女,我知道那條路有多艱辛……』

  『為什麼妳不願意給我機會?我會證明我的能力!我不會讓任何人失望!』他還只是個少年,充滿理想,但蘭達制止了他。

  『鄔蒂法的死沒有讓你學到教訓嗎?成王之路,就是殺戮!』

  『不,我不相信!』

  『你想成為王,就要把阻擋你的人殺光,那就是你想走的路?』

  『妳想得太極端了,不會有那種事的!』

  『鄔蒂法為何而死?不就是為了警告你……不要自許為王嗎?』

  『等我成了王,我一定會抓到兇手!』

  蘭達走到兒子面前,但她的兒子不願和她面對面,她從侍女手上接過深藍色的披風,跟在後面,替兒子繫上,『我只要你過得平安、快樂。』

  『母妃,我不是沒有能力的人,我想看看這個世界!』

  『你很快就會滿十八歲,然後你就能離開這裡,搬到你自己的宮殿,你可以娶你喜歡的女人做后妃,當一個悠閒的貴族。』蘭達細心綁著披風的絲帶,但札伊姆揮開她的手,披風落了下來。

  『我想要有所貢獻!』

  『隱藏你的心,別讓人看見……』

  『不!』他對生養自己的母親大吼,『我受不了了,我不能這樣下去!』

  蘭達撿起披風,重新替兒子披上。

  『母妃,妳不氣嗎?妳孤單地住在這裡,父王從沒來看過妳,別的皇子都說我是笨蛋、說我是最沒用的廢物!為什麼妳不讓我證明自己?』

  『我不斷告誡你,只要一個錯誤的舉動,就會惹來殺身之禍……』

  『父王給了我機會!』

  蘭達不認為那是機會,淚水在她眼中打轉,如果可以,她不想讓兒子出宮門,但她的兒子地望著她,天知道她有多不捨!

  『我不會有事的。』札伊姆覺得自己有點過份了,他不該對母親大吼,他雙手按著母親的手臂,給予安慰,『母妃,請不要為我擔心。』

  『我會向真主祈禱……』再說下去,蘭達要拭淚了,『走吧,別讓接你的人久候。』

  『母妃……』札伊姆反而擔心母親會反應過度。

  『六后妃、殿下,國王陛下派人來接殿下了。』侍女在門邊稟報。

  蘭達的手指拂過披風,札伊姆走了出去。

 

  這是第一次,他要見到後宮的大門為他開啟。

  這是第一次,在後宮這一側,侍女和侍衛們列隊恭送,而在宮門的另一側,同樣也有人列隊歡迎。

  兩扇高聳的門緩緩打開,彷彿有光慢慢透出來,他心中的狂喜無可言喻,他終於有機會改變自己的生活——

 

  夏西姆國的外交使節宴會……棒透了!

  那一晚,札伊姆永遠忘不了。

看到那宛如白晝的殿堂,他早已把母親的話拋在腦後,他高聲談笑、驕傲地說自己是十六皇子,他向貴族與大臣們介紹自己、和他們討論時事,不懂就問,想到什麼就說,他不怕自己被人家笑,他也不在乎別人的冷言閒語,因為他太開心了!

他見到了外國使臣,他們向他行禮,尊稱他「高貴的皇子」,他對他們伸出雙手,不在乎自己的身段,他問了很多外國的事,不管多雞毛蒜皮,都能引起他的興趣。

他向貴族們帶來的后妃、女眷行禮,說她們漂亮、稱讚她們身上的寶石,把她們逗得咯咯笑。

他大啖宴會上的美食,因為他不能喝酒,只能喝果汁,但他還是不斷稱讚廚師與侍女,說因為有他們,讓父王在宴會上做足了面子,是夏西姆的光。

處在完全不一樣的世界,他等不及探索更多,但他不知道,自己的行為引來無數的目光,那些眼睛躲在黑暗裡,將他的行為做了不一樣的解讀。

『父王!』他把手中的盤子交給一旁的侍女,跑到國王面前,他依舊神采奕奕,彷彿有用不完的精力。

國王沒什麼表情,即使在宴會上,身邊依舊圍繞著帶刀侍衛。

『父王,這一切都太棒了!』

『嗯。』

『我第一次見到矮人!他們說自己住在地底下,我簡直無法想像!他們送我一幅畫,是辛科諾瓦的地圖,他們說有一座古城叫「歐若岡」,那裡有數不清的寶藏——啊,不過他們也說,那是老一輩的傳說,現在沒有人去過了……』

札伊姆繞著國王打轉,嘰嘰喳喳說個不停,雖然他的行為「前所未有」,但國王沒有制止他,國王身後的侍衛也不能把他趕走。

『我不知道原來我們有那麼多親戚!那是第三后妃的父親、那是第四后妃的舅舅,他說我可以去參觀他的「黑金田」!哇喔~我只有聽說,從沒有親眼看過黑金工人工作……』

他不知道,他不知道的事情太多了,包括「那些視線」有多危險……

『那些外國人說精靈會用魔法,我不知道原來我們會變魔法!他們很訝異我們不分人類與精靈,我覺得本來就沒什麼好分的,我們都是「人」啊!』

不管他說得再多,國王的表情都很冷漠,國王走向陽台,他跟在旁邊,繼續講。

『那邊有一盤烤肉,超~級好吃!我一定要把食譜抄下來,帶回後宮……』

國王揮手要侍衛退開。

在陽台一隅,國王開口了:『你開心嗎?』

『當然!謝謝您給我這個機會!我聽了好多奇怪的故事,今晚一定會睡不著的!』

『蘭達……』

『嗯?』他突然冷靜下來,因為國王提起他母親的名字。

『蘭達她好嗎?』

『呃……』他不知道要怎麼回答,他不敢把母親的擔心如實對國王說,他也很想問,為什麼國王沒有履行身為丈夫的義務?從不去探望他母親呢?

『現在我知道她為什麼要藏著你了。』國王說了同樣的話,意思卻不同,『你太顯眼了。』

『……嗄?』他不懂國王的意思。

『蘭達的兒子,你要小心。』

『父王,您可以說清楚一點嗎?』

國王勾起嘴角,似笑非笑,『蘭達的兒子,我記不起你的名字,但我看得出來,你確實是我兒。』

『???』他一頭霧水,但國王沒有多做解釋。

國王走了,他站在陽台吹了一會兒的晚風,心想,父親似乎沒有外表所見的冷漠,也許只是……不熟而已。

好!他決定了,以後要多纏著父親,盡量跟對方混熟,也許父親和母親……就能像一對真正的夫妻,母親也不會一個人孤守空閨了。

 

  這一晚,令人難忘。

  宴會結束後,他被送回後宮。

看到宮門在自己背後關上,他心裡有說不出的感慨,但他還是過得很愉快,他心想,等一下要先跟母親稟報宴會的事,還是先召露露和碧侍寢,隔天再去跟母親請安呢?畢竟母親有可能已經睡了……

他邊走邊吹口哨,在宴會上和不同的人互動、聽取不同的意見,他腦袋裡湧現出好多想法,有許多制度是要改的、有許多建設是該做的……他一定可以為夏西姆——

不!

不!

不!

啊啊啊啊啊——!

 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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